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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清明好时节,只宜相送不宜别

# 社会观察
清明期间,徐泾西园和卫家角息园竖起了两块巨大的留言板,留言板切分为数个可翻动的小块,供来园祭扫者写下他们想说的话,组成“清明思念集”。最终,两块展板共汇集了约368条留言,容纳了368种思念。“思念”是一个抽象、私人的词,潜藏在内心深处,秘而不宣。直到词语、颜色、画面、句子出现在思念集展板上,描摹出思念最具体的样子。 一、“你们”“我们”和“家” 称谓能看出许多事。往事、回忆、人的身份、认同都在里面。 1.“你们” 所有留言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你”“你们”和“我们”。中学的语文考试里,经常考的一类题目是“第二人称的作用”。标准答案往往会写“更有真实感”“便于直接表达感情”“拉近和读者的距离”。标准答案当然有道理,但是好像太过理性,不足以概括留言板上几百条“你们”所承载的情绪。 在我看来,所有的“你们”都是在对话。对话里,死亡好像突然变成了纸做的老虎,看起来仍是骇人的,但是却不能霸道地将时间和空间彻底切断,人们仍然拿着笔,在留言板上自然地和逝者说起话来。时空被无限压缩,对话内容由着记忆被牵引到四面八方,直到日常生活在一方小小的留言板上被构筑起来,仿佛这只是无数个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最平凡的一天。“你”还在“我”身旁,唯一不同的是“你”或“你们”的形象不再是可触及的实体,而是以一种更恒久、更隐秘、更鲜活的方式占据了“我”的心的一隅。 鲜活体现在生者的想象中,对逝者的问候和祝愿仍逃不脱基于现实的想象。来墓园看望要像以前回家时一样,给爸爸妈妈带来蛋糕、水果和饮料;像以前离家时一样,叮嘱外公外婆勤晒太阳,恩恩爱爱,不要吵架;像每次叮嘱离家的孩子一样,告诉他日日有收获,不管在哪里生活都要为自己而活,尽情享受;像每次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一样,分享一年中的变化,告诉彼此家里一切安好,父母健康,子女平安。这么来看,死亡的力量实在渺小,情感的联结以跨越时空的方式保持了死亡前后的一致性,琐碎的人间烟火还是抵达了逝者所在的未知之境。而所有人都带着“我知道你能听到”的笃定,将要说的话留下来。 2.“我们” 和“你们”相对的另一个同样频繁出现的人称代词是“我们”。语言学家从语义学角度提出,“我们”的说话者是一个群体的某个个体成员,既可以陈述集体行动,也可以陈述一个集体自主的自我形象。用第一人称复数“我们”来讲述集体经历、表达集体意识,有助于呈现集体记忆,再现统一的集体意识。集体行动、集体感觉、集体自我意识与形象在此处汇集。 在越来越原子化的社会中,清明祭扫是对“我们”的重建,是对个人身份认同的强化。以亲缘关系为基础形成一个群体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在群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确认自己的身份。群体关系和个人身份在称呼和落款上得以呈现:“太奶奶、太爷爷”意味着一个家族的四代人构成的群体,“外婆外公”意味着三代构成的群体,“爸爸妈妈”则意味着两代构成的群体,“哥哥”意味着一代人构成的群体。落款里的“女儿”“重外孙女”“妻子”“妹”都意味着书写人将自己置于亲缘关系中确认并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而这种身份是稳固持续的,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尤为重要。 3.“家” “家”不仅仅意味着亲缘关系。亲缘关系在不同的家族中以相同的模式存在,虽然称谓对象不同,但是排除地区文化带来的影响,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人的逻辑是相通的。家的独一无二更体现在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称谓上。 “毛毛”“香香”“情情”“惠惠”“新”“梁梁”“蓓”“小吴”……这些落款是说话者与听话者之间的接头暗号,具有极大的排他性,名字不再只是一个代号,而是承载了具有独属意味的回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称谓也是逝者存在过的证明,而且只要这些称谓继续存在,逝者的一部分也将继续存在。 “家”是个既具体,又抽象的概念,具体在它由很多日常碎片构成,抽象在它既容纳凡躯,也庇护精神。和家有关的一切物品都会沾染灵性气息,比如饭菜被冠以“家的味道”,称呼是家里人才会叫的,气味是在家里才能闻到的。当“我”“我们”和“你们”同时在场的时候,无论在哪个时空下,都能唤醒“家”的那一部分回忆,组成“家”。 二、故乡和他乡 “爸爸:狗娃想您了。我在遥远的上海思念故乡的父亲。” 1.故乡 今年清明节,一条“华南三省祭祖看傻北方人”的热搜横空出世,并迅速占领了微博、抖音、小红书等各大互联网平台。南方地区,尤其是广东、广西和海南三个省份祭祖往往要往上祭拜好几代,有些甚至还会拜到元末明初的祖宗,而受限于时代和地理原因,这些祖先身后的安居之所往往在山地丘陵地带。清明回乡祭祖的人需要爬山、涉水、开路,一年又一年,一波又一波人们上山开路,以看望祖先的名义回到故乡。 清明时节,故乡是绕不开的话题,尤其是大规模人口流动和迁徙发生以后。上海的墓园里,接纳的多是上海本地人,清明前往祭扫的也多是拖家带口的上海人,大家每年在固定的时间回到固定的地点,以相似的习俗祭扫自己的亲人,完成一场精神的朝圣。然而,这次思念集的留言展露了墓园的另一种可能性,即墓园暂时失去地理特征,回归作为纪念之地的公共属性。 2.他乡 故乡和他乡是相对的概念。唐代黄峭有子21人,在他八十岁高龄之际,将18个儿子遣散,要求他们自谋发展。临别之际,黄峭诗云,“年深外境犹吾境,身在他乡即故乡。”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慢慢地建立起连接,日久他乡便成了故乡。而那个和父辈有关,更老的故乡并未消失,只是在伺机显现。 日久他乡变故乡。人口迁徙让人们离开祖辈父辈的故乡,扎根异乡,繁衍生息,清明是适合回忆起更老的故乡的时候。他乡的人想起故乡的时候,除了中秋,还有清明。我们常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乡的月亮和故乡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他乡的思念和故乡的思念也是同样的思念。墓园缩短了故乡和他乡的距离。归根结底,墓园是一个城市内的公共空间,面向所有人开放,而不是仅允许少数人进入。而墓园的本质除了埋葬,还有承载思念,前者面对的是部分人,后者则是所有人。 所以,即使思念之人的安息之地远在故土,也可以随时走进他乡的墓园,毕竟时间和空间都隔不住思念,凡心安处即吾乡。 三、南风、雨、思念 1.南风 “奶奶,我托南风带来的思念您签收了吗?” 风是一种自然意象,然而人在多情之时,所有客观存在都能成为表情达意的工具。从风的客观功能来看,它能摇动万物,吹皱春水,把种子从一个地方吹到另一个地方。当人把情绪分给风时,东西南北风都有了各自的象征意义。 “南风”常常是思念、美好、温暖的,作为信使送来好消息。“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写的是夜晚南风吹过,麦子成熟发黄,带来丰收;“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写的是南风了解女子心意,将梦吹到西州和人相会;“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写的是南风把想要归乡的心吹到故乡的酒楼前。 清明的墓园里吹的未必是南风,但是宁愿相信万物有灵,也乐于成为传递思念的信使。这么看来,思念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当开始思念,风也会变得有意义。 2.雨 “清明感怀,勿忘至亲。思念之情,且让雨声来寄。” 比起风,雨是清明节更主要的意象。雨和清明的绑定并不始于“清明时节雨纷纷”,因为清明节气,冷暖气团交锋,暖锋形成带来了连续性降水,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科学现象。但是人们还是在思念集上写下“清明时节雨纷纷,那是因为我们思念的泪珠。”这是一种可爱的自大,自觉感情足够真挚,甚至以为天上下雨是因为被凡人的感情所感动。 在祭扫者的心里,雨既是思念化成的泪珠,又是传递思念的信使。人有情时,万物皆有情,也皆可为人所用。谢朓为南朝齐海陵王萧昭文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是“风摇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长。”谢朓说人死了再不知春秋,看不到风摇草色,日照松光,只能堕入无尽暗夜。但是能量守恒,生命的消逝也只是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这么看,思念集上的文字也自有其道理,风摇草色,日照松光,谁能说不是天地皆我,物我同在呢? 三、打麻将、多赢钱 “在那里打麻将要多赢一点哦!” “打麻将”在留言中也多次出现。有祝愿已逝亲人打麻将多赢的,也有希望保佑自己打麻将多赢的。在“身体健康平安”后面,匆匆加上一句麻将多赢,很难判断写下的人是临时起意还是预谋已久,但是起码可以窥见,打麻将是刻在上海人骨子里的休闲活动。1991年《社会》杂志刊载的一篇文章便曾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发现四分之一的上海人,从老人到孩子,都会打麻将,且大多要小赌一把。晚年住在上海的鲁迅,一回忆起来,就是邻居彻夜不停的麻将声。 打麻将是一项热闹的活动,至少要四个人才能成局。打麻将时,人们一边眼观六路,计算自己和别人的牌局,一边耳听八方,接过别人的话茬,呼呼啦啦的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或低沉或高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就是平凡生活最安逸的一隅。而把打麻将这项烟火气满满的活动与清明纪念结合起来,意味着留言的人们不仅接受了亲人的离开,还将自己尘世的生活经验套用在了对亲人离开后生活的想象中,在回忆从前的时候,建立起了对另一个空间人际关系的想象。 一想到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也在打麻将,还能保佑自己在这个世界打麻将多赢钱,用人间事来解释和接受离别,离别也会变得温暖。 这篇文章的题目也来自思念集的一条留言, “长安清明好时节,只宜相送不宜别。”不管生者还是逝者,都只是站在时间的岸上往前走,在清明时节一期一会,然后等待下一次相送,没有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