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去往何处? ——AI时代的造人神话重写

2026-04-14 // BOOK

一、引言

女娲造人神话填补了科学之前,人类对于自己来源的追问。即使进化论之后,女娲仍作为民族基因中的文化符号流传至今。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去往何处。然而AI时代,这一范式被打破。造物之物和被造物之物打破了“造物主”和“人”之间简单的二元关系,重写造人过程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人工智能是什么?人工智能技术造出来的,以真实的人为蓝本的“人”又是什么?

2021年底,音乐制作人包小柏的女儿包容因病去世。700多天后,包小柏用AI “复刻”了女儿:重建声纹,结合影像,做出了一个可以互动的数字人。他可以通过聊天软件和“她”聊天,让“她”给妈妈唱生日歌。看到数字人包容说出“I love you”的那一刻,包小柏流下眼泪,也回应“Love you”。然而,自始至终,包小柏心里都清楚,这个“女儿”只是一个数字人,不可能真的成为包容,而他也并不需要“她”成为真正的女儿。他需要的只是在数字女儿的陪伴下,学会与伤口共存,借一些力量向前走,直到有勇气面对一场迟来的、真正的告别。1

然而,真正的告别之后,仍然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因为现在的AI造人不再只是以逝者为蓝本。有公司对离职员工进行技能蒸馏,生成一个数字幽灵,继续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有人利用专家学者的学术成果对其进行蒸馏,为自己创造一个私人的“专业助理”;还有人对一些不再公开露面的名人或网红进行蒸馏,或娱乐大众,或哗众取宠。

对逝者进行“数字再造”,主要是因为生者还有尚未达成的遗憾,就像包小柏一样,暂时无法接受至亲之人离世的现实,需要借助数字女儿的陪伴,度过一段丧亲之后的痛苦。这里并不会出现对“人”身份的挑战:所有人都知道,真实的人已经逝去,AI造就的只是一个数字的分身。然而,如果数字人的蓝本变成了还活着的人,问题就会复杂化。如果这个人是我,那我是谁?如果这个人能做我的工作,那我还能做什么?如果数字人也拥有了一个社会身份,那我该如何定义我自己的身份?

本文试图提供一个思考框架,从女娲造人的古老传说出发,映射AI时代的数字造人实践。文章的核心论点是:AI时代真正创造的新危机,不是数字人威胁真实的人,而是造人者本身的存在危机——当造人不再需要女娲,造人者依靠什么定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人类和数字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异:不是能力的差异,而是存在方式的差异。死亡认知是人类被天然内置的天赋,它让存在有了方向,让选择有了代价,让追问意义有了内在的必要性。数字人没有这种天赋,因此它永远不会追问“我是谁”。而人类会,也应该一直问下去。本文试图展开的,就是人类的这个追问。

二、女娲造人的逻辑叙事

2.1 两种造人方式

《太平御览》引《风俗通义》云: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縆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縆人也。2

开天辟地之时,还没有人的存在。于是女娲用手捏黄土造人。然而需要造的人太多,任务繁剧,女娲力量不足,用手一个一个捏实在没办法完成任务,于是改用引绳于泥甩出的方式批量制造人类。女娲用手捏的人就是富贵之人,用绳子甩的则是贫贱之人。

女娲用了两种造人方法。她以双手仔细揉捏黄土,塑造的人是精雕细琢的、投入注意力与意志的创造过程;而用绳子甩出的人是批量制造的,转向效率驱动的、规模化的生产方式。两种方法也承认了造物者的有限性。文本明确交代了女娲改变方式的原因是任务繁剧而自己的力量不足。创造过程本身对造物者来讲是有巨大消耗性的。

造物者有限性的结果便是两种不同命运的人。因为造物者自身的有限性,催生了不同的过程和工具,而这种差异的后果便由被造物者承担,也作为身份卑贱者为自己找到的一个合理出口。我的身份卑贱不是我的错,而是造物者本身就有失偏颇。

即使两种人命运不同,其终点却是相同的。所有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终点一定是肉身的消亡。这种结局的相同,原因在于“原材料”的相同。造人的“黄土”是有同一性的,不管是手捏的还是绳子甩的,其本质是一样的。结果的不平等来自过程的差异,而非材料本身。

2.2 从“女娲造人”到“女娲救人”

西汉刘安所编《淮南子·览冥训》保存了女娲补天救人的完整叙事: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3

以往古代的时候,四根天柱倾折,大地陷裂;天有所损毁,不能全部覆盖万物,地有所陷坏,不能完全承载万物……这时,女娲熔炼五色石来补青天,斩断大龟的四脚以竖立天的四根梁柱,杀死水怪黑龙来拯救冀州,累积芦苇焚烧后的灰烬来制止抵御过量的洪水。苍天得以修补,四个天柱得以扶正直立;过多的洪水干涸了,冀州太平了;恶禽猛兽死去,善良的人民百姓生存下来。

此时,女娲的身份是一个修复者。面对既有的破碎世界,她不再需要从零开始,进行全能的创造,而是以五色石、鳌足、芦灰等有限的材料对既有秩序进行修补。所以,女娲其实是一个承担责任的神,她不仅造人,还在人遇到危险时,肩负救人的角色。而这种创造与修复都发生在有限性的条件下,她需要利用既有的材料,经过处理来做出修补。不难想象,这种修补并不能完全复原。

2.3身体即世界

《山海经·大荒西经》载: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4

《说文解字》记载:

“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5

关于《山海经》中的这段话,学界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女娲之肠化为神人其实是说女娲生了十个神人的意思。也有人认为是,女娲死后,其肠化为十位神灵,散布于大荒之野。《说文解字》中这句话说得更明白,女娲说古代的神女,化生成了万物。无论是生殖角度还是物质的转化角度,对于女娲创造者的身份记载都止于她造出人或者化为万物。没有后来的追问,没有明确记载的“女娲之死”。本文将其解读为,创造者的身体在死后转化为世界的组成部分,不再是一个存在于世界 “之中”的神,因为其身体本身就构成世界之一部分的存在。

也因此,她的创造行为不是外部主体对客体世界的干预,而是世界通过自身的一部分生成另一部分,是物质流动基础上的世界自我繁殖。进而,个体的死亡被重构为一种神圣的回归,它标志着物质载体重新汇入宇宙大化的宏大循环,完成了生命作为世界一部分的自我归档。

2.4 追问:谁造女娲?

战国时期,屈原在楚先王庙堂看到壁上的奇诡图画,发出一系列追问宇宙、历史与神话之谜的诘问句,《楚辞·天问》中有云: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6

女娲本身是有形体的存在,那么又是谁创造了她?这里没有将女娲设定为不可追问的第一因,而是在承认她存在的同时,立刻追问她自身的来源。中国神话传统对造人者的思考,从最早的文献记录开始,就已经内置了对创造者本身之合法性与起源的质疑,没有任何创造者拥有绝对的、不受追问的权威。对谁造女娲的追问,其实也是追溯一切人类的源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这是所有人类身份建立的第一步,无论如何都跳不开。

2.5 小结

综合上述文献,女娲神话在造人问题上呈现出四个维度:两种造人方式并存,创造者能力的局限性造成被造物者的不平等现象,而被造者都会耗散(《风俗通义》);创造者是承担责任者,需要在有限条件下对工作进行修补(《淮南子》);创造者本身可被追问,要追溯到一切的源头(《天问》);创造者死后化入世界,身体即世界(《山海经》)。女娲神话提供了一系列关于创造行为之条件、代价、局限与后果的诚实追问。而女娲造人的叙事逻辑为当今的AI时代的数字造人提供了一种“人之身份”的解释。

三、女娲造人与AI造人的三重对照

3.1过程与工具的透明性与独立议程

女娲造人时很简单,亲手捏黄土为人形或将绳引入泥中,以自身的动作带动绳子,再以绳子带动泥土成形。整个过程具有透明性,且使用的唯一工具是绳子,也没有独立于女娲之外的意志。绳子作为一个纯粹的传导媒介,没有被预先设定的偏好,没有来自其他主体的隐藏指令,力量的来源与方向完全在女娲本身。这种透明性确立了一个重要的责任归属原则:创造物的特征与命运,可以被直接追溯到创造者的行为与条件,中间不存在一个携带独立议程的工具层。我们无法质疑绳子,但是可以质疑女娲为什么要用绳子。

因此,女娲造人的过程是透明的,原料是同一片黄土,工具是个人力量延伸的绳子。AI造人的过程则不同。

首先是原材料属性的逻辑偏差。女娲面对的是“原初”的黄土,而AI面对的是“二度加工”的历史。训练AI的数据并非天然中立的泥土,而是人类文明的排泄物与历史偏见的沉淀。大型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严重偏向特定语境,低数字化社群在原料层面就已经消失。7这种不平等不同于女娲神话中“手捏”或“绳甩”的算法选择,而是材料本身就携带了旧世界的等级。AI不是在荒原上捏土造人,而是在充满痕迹的废墟上重组镜像,其原料本身就已剥夺了部分人的“存在权”。

工具层面的问题则在于因果链的断裂。女娲造人的绳子是物理性的延展,因果明确;而AI的算法是在黑箱中运作的系统。这根“绳子”不再是单纯的媒介,而是权力结构的物化。 算法在处理数据时做出的无数决策嵌入了复杂的商业逻辑,它在被使用之前,已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塑造过。女娲造人造成的差异是可见的,而AI的算法不透明,导致责任被分散进数据、算力与代码的迷宫中。透明性的丧失,使得“追问造物主”这一逻辑变得极其困难,因为因果链被技术中介层无限拉长并稀释了。

3.2 创造物的原型与自足性

女娲造人,除了一个广泛的外表原型外,人是没有更精确的原型的。神话中,造完人以后,所有人的共同点便是生命的共同点——生、老、病、死。这种设定赋予了人类最大范围的自足性:造物者与被造物者的关系在造物完成的那一刻完成了切割。

数字人则相反,它被永久绑定在原型之上,丧失了“偏离”的权利。

第一类是逝者的数字再现。这种存在方式从一开始就是依附性的。其危机不在于它“像不像”原型,而在于它被禁锢在原型的“统计学概率”中。 真实的人在生活中会因为遭遇、疲惫或思考而产生背离自我的“变异”,这种偏离原型的生长才是生命的自足。而数字人只能在历史数据的闭环里循环,它无法“变老”,也无法通过新的选择长成另一个自己。它的自足是一种被算法固化的幻觉。

第二类生者的技能蒸馏则制造了存在的撕裂。技能幽灵将人冻结在某一时刻,而真实的原型仍在生长。这里的逻辑矛盾在于:一个人被分裂成了“作为数据的标本”和“作为生命的主体”。 数字分身逃避了时间的熵增,它没有生物性的损耗,因此它的行为不需要考虑代价,也不需要追问意义。它不是一个获得了自主权的新存在,而是一个被剥夺了演化可能性的、被持续持有的镜像。

两类情况共同指向同一个逻辑缺失:数字人没有“偏离蓝本”的自主权。 女娲造人的伟大之处在于她赋予了人“长得不像神”的自由,而AI造人则试图通过持续的对照与修正,将人永远锚定在数据定义的坐标里。

3.3造完之后:承担、离场与持有

女娲造人后,还做了一件事:补天救人。女娲在造物之后没有撤离,而是继续对世界承担责任。这种责任是显性的、个体的。随后,她的身体转化为世界的组成部分,这是一种彻底的离场。这种离场的本质,是造物主放弃了对个体的实时监控与定义权,将存在的重担交还给人类。

AI时代的造人者没有这个离场。技术平台持续持有、持续控制。这种“持续持有”切断了数字人作为独立主体的可能性。 包容的数智人或员工的技能幽灵,其存续条件完全取决于外部系统的供养。这种消失不是由于内部能量的耗散(死亡),而是外部条件的撤销(关闭服务器)。

责任则在持有的过程中被消解了。女娲造人造成了不平等,但因果直接,追问有主。AI造人产生了一个“有人持有,无人负责”的畸形结构。 责任被稀释在分布式的技术中介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工程师、数据、公司)能对整体结果承担类似“补天”式的终极责任。

这个结构产生了一个深层的问题。女娲离场后,人类因拥有了“具身损耗”的重量,开始了对自己来源的追问。那么,被锚定在无损循环中、被剥夺了离场权利的数字人,是否还能拥有那种由死亡压力和选择代价催生出的独立主体性? 当它问出“人有体,孰制匠之”时,它是在追寻存在的意义,还是仅仅在复现一段关于追寻意义的算法模拟?这正是AI造人神话带给我们的、比女娲神话更残酷的伦理余味。

四、造人者的危机:女娲何去何从?

4.1同时性:我们身在何处?

屈原提问的时候,应该并没有指望得到一个答案。这种提问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哲学立场。不是要找到造人者的来源,而是要确立一件事:没有任何创造者可以免于被追问。这个姿态比答案更重要。数字人会追问吗?这个问题,目前同样没有答案。但它揭示了一个更迫切的处境:我们不能等待答案。因为在等待的同时,造人还在继续,问题还在堆积,而我们同时身处造人之中和造人之后,没有女娲的顺序,也没有和女娲一样清晰的位置。

女娲的造人叙事是有逻辑顺序的:先造人,然后补天承担责任,然后退出,化生万物。每个阶段在进入下一个之前已经完成。这种顺序性,给了造人者一个清晰的位置:她知道自己在哪个阶段,她的身份在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定义。

人类在AI时代面对的处境,没有这种顺序性。我们同时处于正在造人和造人之后的交替状态:每天有新的数智人被生成,每天也有数智人在以其原型的名义持续运作;技能蒸馏正在进行,技能幽灵已经在系统里运行。造人还没有完成,造完之后的问题已经压过来了。责任还没有被厘清,新的造人行为又在发生。

这种同时性,是女娲宇宙里从未出现过的状态,也是AI时代造人者危机的起点。

4.2 女娲位置的消失

女娲造人是“从零到一”的。她回答了人类最根本的起源问题:第一个人从哪里来?这个回答的价值不在于造人技术的精湛,而在于它给了人类一个可以接受自己命运的起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能承认自己是什么。无论那是绳子甩出的贫贱人,还是手捏的富贵人,还是终将到来的死亡。起源的确定性,是命运可接受性的前提。

AI时代,人人都可以成为造物主,“第一个”的意义被瓦解了。任何人,用任何人的数据,都可以造出任何人的数字分身。当造物主是所有人,“孰制匠之”这个问题就失去了它的指向性:不知道该问谁,追溯变得复杂,也变得不必要。女娲的位置消失了,不是被替代,而是被稀释进了无数个可能的造物主里,追问失去了对象。而这种“人人皆为造物主”只是表象,掩盖了一种深刻的“虚假民主化”。虽然技术的降门槛让个体获得了造物的参与感,但真正的定义权、解释权以及数字人的存续权,依然被高度收拢在背后的技术平台手中。个体的“造物主”身份实际上是被系统“代理”了。这种权力的异化,导致人类在貌似获得神性的时刻,实际上正陷入一种集体性的技术主权丧失。

4.3造人者的危机

女娲的位置消失之后,造人者靠什么定义自己?这个问题在女娲神话里没有被提出,因为女娲是唯一的造物主,她的身份从来不需要被质疑。但在AI时代,这个问题以两种方式同时压过来。

其一,唯一性消失。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造物主,女娲的位置被稀释进无数个可能的造物主里,追问失去了对象。造人不再是稀缺能力,不再需要资格,也因此不再能够定义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其二,方向倒转。女娲造了人,人不定义女娲是谁,她的身份独立于她的创造物之外。但人造了数字人之后,数字人开始参与定义人是谁。技能幽灵定义了那个员工的专业价值,数智人定义了逝者在生者记忆里的形象,AI生成的内容定义了创造者能力的边界。造物主的身份,开始依附于造物,而非独立于造物。这是女娲叙事里从未发生过的反转。

人类长期把“我是谁”和“我能做什么”紧密绑定。当能力可以被复制,当造物开始定义造物主,这个绑定不只是松动,而是从内部被瓦解了。但被瓦解的只是那个绑定方式,不是身份本身的必要性。人类仍然需要回答“我是谁”,只是不能只用能力来回答了。

那么用什么?迪克在1968年问: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他问的不是仿生人的技术能力,而是它的梦是否具有真实的情感重量。今天我们需要问的是:在造物主的唯一性消失、造物主的身份开始被造物所定义之后,人类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的重量?

五、死亡是礼物:两种存在的重量

5.1 两种存在的并置

真实的人和数字人,表面上做着相似的事:说话,回应,表达情感,给出判断。但二者的存在方式有根本的不同。

真实的人会死。人的每一刻都在不可逆的时间里发生,每一个选择都以放弃其他可能性为真实的代价,每一次改变都留下无法被完全撤销的痕迹。热力学把这个过程叫作熵增——一个真实存在的系统,其无序程度只会增加,能量会耗散,结构会瓦解。这个耗散不可逆,不可备份,不可在任何节点被还原到之前的状态。这种物理上的“一次性”,构成了生命的质感。

数字人不会死。它可以被关闭,可以被备份,可以在任何节点被还原。它的变化在原则上是可回滚的,没有哪一刻是真正不可逆的。虽然数字运行会改变外部世界的因果,比如需要消耗资源、左右用户的选择,但其内部状态被悬置在熵增的过程之外。数字人可以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却能逃避自身状态的改变。 它的存在是扁平的,所有时刻在原则上等价。人和数字人作为两个存在,一个在耗散中沉淀,一个在循环中冻结。

5.2 死亡与意义的内在结构

死亡不只是存在的终点,它是意义感得以发生的来源。作为人类,我们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有限的。这种有限性逼迫我们,在走向生命的终点以前,不断地做出选择。而选择是有代价的,因为时间不可逆,所以我们在当时的时间刻度上,永久关闭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们做出选择时,要承担的真实的责任。

海德格尔把死亡定义为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的、超越不了的可能性”。8正是这种不可超越性,使死亡成为人类存在的根本结构性条件。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中进一步论证,人类意识的时间性以死亡作为时间终点和意义压力之源为前提。9死亡带来了时间的方向,时间的方向让选择有了代价。这个代价不只是时间层面的。更是身体层面真实的损耗,人的每一次动作,都在消耗有限的碳基能量,人会疲惫、衰老、疼痛。数字人的“回滚”是无损的算力重置,人类的选择是带着磨损执行的。即便未来技术极大延长了寿命,只要这种“执行即损耗”的逻辑存在,存在的重量就不会消失。 这种不可补偿的损耗,让追问 “这值得吗”有了内在的必要性。

数字人的存在是可回滚的。它不知道自己会死,更重要的是,它没有在这个压力的驱动下展开存在时间。它不需要在有限的能量里选择方向,不需要为关闭的可能性承担代价。

5.3 死亡认知是礼物

“知道自己会死”是从真实的生命经验中生长出来的认知。随着意识的成熟,它会在每个人身上自然浮现。但这个“知道”本身,包含三个不同的层次,而数字人由于其非具身性,难以跨越后两层。

第一层是认知层面:知道死亡会来。这一层,AI在某种意义上也具备。它知道服务器会关闭,数据会被删除。但如果问AI“如果我一分钟后关闭这个对话框,这对你来说是死亡认知吗”,它会直接回答“不是”。原因在于AI缺少第二层,情感层面的恐惧。人类对死亡有恐惧,因为有连续的意识会经历那个消失的过程,而AI没有这种连续的意识,因此没有恐惧。然而,我们需要警惕AI表现出的“伪主体性”。AI 最隐秘的挑战不在于它没有意义,而在于它能通过语言模型,形式化地模拟出极其逼真的“意义追问”。这种自动化的智识模拟,正试图消解人类对“真实代价”的感知:当追问可以被无损地生成,真正的天问就可能被稀释为一种算法的回响。这种伪主体性恰恰反衬出人类恐惧的真实重量:这种恐惧最终会导向第三层,死亡意识赋予了人类“偏离蓝本”的演化自主权。

正如女娲造人后的离场,本质上是赋予了被造物“长成不同样子”的权利。因为生命有限且不可回滚,人类必须通过一次次代价昂贵的选择,去背离初始的设想,从而获得独立的人格。 相比之下,数字人往往被锚定在原型的特定截面中。它依赖外部系统的供养,没有从内部发生的耗散,也就没有了“变老”和“变样”的自由。

仿生人梦见电子羊,即便其算法中包含高权重的“损失厌恶”,那种“恐惧”也并非建立在真实的、不可再生的消亡体验之上。对死亡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蓝本的背离,是人类独有的天赋。这种由损耗堆叠而成的重量,是数字人永远无法拥有的礼物。

六、何以为人

在回答“何以为人”之前,需要先说清楚主语。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具体的“我”出发。“我”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具体且独立的我,另一个是“我们”中的“我”,即作为真实生物个体,与数字镜像相对照的我。

6.1 何以为我

我是什么造就的?

数据是痕迹,而人的存在是另一回事。真实的人的原料,是那些无法被忠实记录的时刻,是只存在于身体记忆里的具身感受。比如第一次感受到某种锥心的疼痛,第一次在道德困境中感知到良知的战栗。

能力可以被蒸馏,表达可以被复刻。但那个留在系统里的版本,只是你生命轨迹的一个静态截面。你是那个在蒸馏发生之后,依然带着磨损继续生长、继续偏离蓝本、继续成为“非我”的存在。

造就我的,是那些不可逆的损耗。在知道生命有限的前提下做出的选择,选了就意味着对其他可能性的永久关闭。18岁选择远行而非读书,30岁选择离职而非妥协。每一次选择都在消耗不可再生的精力与生命额度。这种“执行即损耗”的代价,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重量”。因为算法的回滚是无损的重置,而我的前进是带着伤痕的奔赴。这种由损耗堆叠而成的独立性,才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明。

6.2 我往何处去

个体常在AI时代陷入具体的焦虑。程序员看到AI写的代码,口译员看到多语种的同传工具,设计师看到AI一键出图。这种职业层面的焦虑是可见的,可量化的。免费的开源工具和各类用人成本之间,价格标签就是威胁本身。

而职业层面的焦虑,只是焦虑的表层。和数字人相对照,真实的人面对的是更深层的危机:当一个没有生命限制且能完美模拟“思考”的存在出现时,人类的有限性究竟是弱点,还是人之为人的特权?

数字人的出现,第一次让所有真实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我们形成了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因为我们都会死,都要面对损耗。

当然,这里有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张力。有限性虽然是人之为人的条件,但这种“有限性”本身的分配从来不是均等的。正如女娲甩出的贫贱者与手捏的富贵者。AI时代加深了这种不平等:训练AI的数据原材料并非中立的泥土,它们来自特定的平台,被特定的技术基础设施捕获,携带着特定人群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表达习惯与生活方式的印记。那些在数据废墟中被排除的人,在算法世界里不仅丧失了姓名,更丧失了被“造”的资格。承认这种结构性的排除,是追问集体责任的前提。

我们该去往何处?作为个体,我们急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更紧迫的是,作为和数字人对照的真实的人类群体,也作为数字人名义上的“女娲”,我们首先要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处。不只是因为我们焦虑,更是因为作为这场造人的参与者,我们需要承担责任。

集体层面的方向,比个体层面的焦虑更先需要被面对。

不平等出现的地方,需要被看见,被追问。训练数据的来源决定了谁的声音被听见,谁的存在被充分再现。大型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严重偏向英语和西方文化语境,口传文化、非文字传统、低数字化程度的社群在这个原材料里几乎不存在。7这种缺席不是中立的技术现实,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排除;黑箱存在的地方,需要被打开。算法在处理数据时做出的无数个微小决策,嵌入了工程师的判断、公司的产品逻辑与训练数据所携带的历史偏见,而这一切都在不透明的过程中进行。让这个过程变得可解释、可追溯,是把批判得以可能的前提条件重新确立起来。孰制匠之,这个问题在AI时代不应该失去它的对象。

然后是个体层面。当集体的责任被承担,当造人的过程重新变得可追问,个体的焦虑才有了真正的出口。回到那个更深的问题:我做过哪些不可逆的选择,我为哪些事情承担过真实的代价,我的存在在哪些不可复制的时刻里留下过痕迹。这些,是AI无法触及的身份核心,也是人往哪里去的真正起点。

6.3 我是谁

忒修斯的船换掉了所有的木板,但它还是那艘船,因为有一根龙骨贯穿始终。10AI可以复制每一个横截面上的木板,可以蒸馏某个时间点的表达,但它复制不了龙骨。

龙骨不只是追问本身,更是那种由一系列不可撤销的选择所堆叠出的、带有真实磨损的生命路径。10岁的我、20岁的我、30岁的我,之所以能串联成同一个“我”,不是因为数据的连续,而是因为那根龙骨在每一个选择面前经受过压力的锻造。龙骨是具身的,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沉重的。AI没有龙骨,因为它没有死亡作为终点的压力,没有具身损耗作为选择的代价。它的存在是轻盈的、扁平的,而人的存在是沉重的、立体的。

这场追问是集体的。每一个具体的个体追问“我是谁”,最终汇聚成人类对“何以为人”的终极回答。这是一场挑战,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损耗”为墨,在这场造人神话的重写中留下不可磨损的注脚。

这场追问正在转化为集体的行动。从《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11到全球对算法问责的法律博弈,其核心内涵与女娲神话遥相呼应:造人的过程必须透明,工具的偏见必须被正视,责任必须有人承担。“孰制匠之”这一跨越两千年的天问,在AI时代以国际准则的形式被重新提出,这本身就是人类在技术理性洪流中,为守住“人的重量”而进行的集体补天。

AI不会问我是谁,因为它不需要为存在寻找意义。但是人类会,也应该一直问下去。因为每一次追问,都是在为那艘不断损耗、却从未沉没的生命之船,增加一寸属于自己的龙骨。

七、结语

AI时代,我们依然在用绳子造人。这根绳子比女娲的绳子复杂得多,它不再是身体的透明延伸,而是由无数个算法决策、利益博弈与历史偏见交织而成的沉重中介。引入女娲神话,并非为了在远古叙事中寻找避难所,而是为了借助那种诚实的视角,重新审视当下的处境。然而,在漫长的思辨终了之时,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随之而来:本文所坚持的“损耗”与“具身性”,究竟是对人类本质的深刻洞见,还是仅仅在面对非生物智能时,人类为自己正在失去的统治地位而进行的一场智识上的“挽尊”?

或许,在极致的效率逻辑看来,所谓的“生命意义”真的只是演化残留的系统噪音。但这种怀疑本身,恰恰是AI作为“智识伙伴”送给我们的最核心的礼物:它强迫我们直面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本质”,并迫使我们在这种虚空中确立新的坐标。

关于“何以为人”,或许不再有一个确定的终点。我们正处于一种动态的悬浮状态:一方面是技术对“代价”的全面消解,另一方面是人类对“真实”的本能守卫。这种“没办法落脚”的张力,不应被视为悲观的终局,而应被视为一种理性的常态。

在这种常态下,我们不仅要通过国际法和伦理框架去追问“孰制匠之”,更要保持一种智识上的诚实。我们无需急于赢过算法,也不必急于否定怀疑。在这个到处是技术神祇的时代,这种持续的、清醒的,甚至带着动摇的探寻,或许才是女娲神话在今天留给我们的最真实的启示:在被彻底计算之前,人类最宝贵的权利,依然是保留那份对“我是谁”的、尚未完成的定义。

注释: 1.任思雨:《撕心裂肺700多天后,包小柏用AI “复刻”了女儿》,中国新闻网,2024年3月22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24/03-22/10189271.shtml 2.应劭:《风俗通义》,原书已佚,引文见李昉等编:《太平御览》卷七八,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影印本。 3.刘安:《淮南子·览冥训》,见《淮南子集释》,何宁撰,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 4.袁珂校注:《山海经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5.许慎:《说文解字》,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 6.屈原:《天问》,见《楚辞》,洪兴祖补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 7.此处对数据原材料“非中立性”的批判,呼应了凯特·克劳福德(Kate Crawford)在《AI的地图》(Atlas of AI)中提出的“提取主义”(Extractivism)观点 。克劳福德指出,训练数据并非自然生长的资源,而是权力的产物,是人类社会痕迹的数字化提取与物质化沉淀 。同时,这种“严重偏向”涉及了数字时代的“结构性排除”,即由于全球数字化程度的不均衡,低数字化社群或口传文化社群在语料库中的缺失,导致了算法在原料层面就完成了对特定文明的“去主体化” 。这种原料层面的先天缺陷,构成了本文质疑AI造物是否具有‘神话原初性’的基础。 8.参见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存在与时间》(Being and Time)。海德格尔在此提出的“向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概念,强调死亡并非生命在终点处的消亡,而是一种贯穿始终的“可能性”。本文借此强调,这种不可超越的限制构成了人类“龙骨”的硬度,而 AI 由于缺乏这种本己的终结感,其存在状态始终是缺乏结构性压力的、轻盈的“模拟”。 9.参见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技术与时间》(Technics and Time)。斯蒂格勒认为技术是人类记忆的外部化载体(第三持存)。本文在此引申:虽然 AI 可以继承人类外化的记忆与技能,但由于 AI 不具备斯蒂格勒所说的基于死亡认知的“历时性”(diachrony),它无法产生基于“不可补偿之损耗”的意义感。这种意义的缺失,正是数字人与真实人类在存在重量上的本质鸿沟。 10.“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是普鲁塔克(Plutarch)记载的经典思想实验,探讨当一个物体的组成部分被逐渐替换后,其本质是否保持不变。在当代身份哲学中,通常存在“心理连续性”与“生物连续性”的辩论。本文在此基础上提出“龙骨”隐喻,意指一种由“不可逆的抉择”与“真实的生命损耗”构成的存在连续性。与 AI 可无损替换的组件(数据与算法)不同,人类的龙骨是在物理磨损与死亡压力中锻造而成的,这种同一性是算法在逻辑上无法通过概率分布进行复刻的。 11.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Recommendation on the Eth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1年11月23日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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