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比的存在主义危机
2026-04-02 // FILM
一、“你们想到过死亡吗”
“你们想到过死亡吗?”
这个问题可以出自很多人之口。因为“探讨哲学就是学习如何去死”,所以大哲学家加缪可以问。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生存还是毁灭”,所以逃不脱悲剧命运的哈姆雷特可以问。因为发出过“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的喟叹,所以一生浮沉捉月而归的李白也可以问。
但是芭比可以问吗?
她问了。拥有完美外表和完美生活的芭比在其他芭比说完“这是完美的一天”之后,说出了“死亡”这个词。平地一声雷,狂欢戛然而止。
但这只是开始。在电影《芭比》中,玛戈·罗比饰演的经典芭比在发出死亡之问后,发现自己的大腿出现了橘皮组织、尝到了过期牛奶的味道、感觉到了冰凉的洗澡水--最后,她永远踮起的脚尖落地了。芭比的世界彻底崩塌。
怪人芭比告诉她,死亡的想法来自现实世界。所以她必须离开完美梦幻的芭比乐园,前往未知的现实世界一探究竟。
来到现实世界后,芭比找到了拥有她的人。她是一个母亲,是芭比的母公司美泰的一名行政人员。在和女儿的隔阂越来越深、生活和工作处处不如意的压力之下,她设计了一个抑郁芭比,给芭比画上橘皮组织,为她注入死亡的念头。由此,芭比不得不走出芭比乐园的洞穴,去见识真正的太阳。
二、死亡:一切故事的开始
开始思考死亡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悉达多第一次离开皇宫,见到了生老病死的真实人间,萌生修行年头,终成世尊释迦牟尼;贝尔纳·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中断言,“人只有出现死亡意识,才能成为一个文明意义上的人”;海德格尔提出“向死而生”,告诉人们“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当我们开始思考死亡时,我们开始真正生活。人类意识到死亡不可避免后,发展出了各种方式来缓解死亡带来的情感冲击,有针对死后的世界的,也有针对生前世界的。在某些特定的地点举办葬礼,安葬死者,希望死者进入轮回也好,安心前往下一个世界也好,都是把“希望”赋予“死”的尝试。因为“死是生不可避免的终点”这个说法太过残忍,所以人们又转向了“生”,试图在死前完成愿望,不留遗憾。
所以人类有了追求,在死亡的目的地之前创造其他目的。比如哲学家要了解人类的真相,科学家要了解世界的真相,平凡人追求安稳幸福,经商者给自己定下无数个小目标。
但是问题出现了。
粉饰“死亡”是有道理的。因为死后的世界难以探寻,所以我们大可以自欺欺人,相信死后的世界很美好。问题在于“生”的世界是真实的。我们无时无刻在追求自己的目标,然后体会到失败的残酷。既然生命中总是充满挫败,既然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循环,而死后的世界却神秘而美好,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当人类和芭比一样,内心充满不确定与疑惑,陷入对生命的质疑时,就遭遇了存在主义危机。
三、存在主义危机
电影中,芭比想到“死”这件事时,感到生命缺乏意义,对自己的价值感到困惑,日常生活难以维持。我们可能不经常想到死,但是会对生活充满困惑、感到无力、会有无数个想要“躺平”的时刻,这就是存在主义危机。
“存在主义危机”听上去很唬人。哲学家一贯喜欢用晦涩的术语构筑起漂浮的乌托邦,在必要的时候偶尔下凡。换一种表述,“存在主义危机”是“困惑”“失序”“不确定性”“无意义”“无力感”“怀疑”“厌世”的合集。这些情绪更平易近人。
存在主义危机和每个人有关。有人质疑人生的意义,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无法从当下找到满意的答案;有人对一切冷眼旁观毫不在意,心理年龄过早“老龄化”,早早对生活缴械投降;有人时时刻刻都在体会失序感,在惶惑不安中苦苦追求内心的平静却求而不得;有人内心深处不断涌现古怪、微妙、隐秘的想法,在维持着日复一日的“正常”生活时,也时刻提防,不知道内心深处的野兽何时破身而出毁天灭地。当存在主义危机进一步加重时,甚至出现病理性症状,比如抑郁症、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等。当我们看到“三和大神”群体的存在,看到抑郁症和焦虑症频发、年轻人相约自杀时,我们就会明白,存在主义危机确实存在,并且充满危险。
四、路在何方?
在为自己的存在主义危机找到出路之前,我们先来看芭比是怎么解决的。
芭比第一次来到现实世界后,遇到一个老妇人。芭比对她说,“你好美。”老妇人回,“我知道呀。”老人皓首苍颜,两鬓成霜,以白发、皱纹、橘皮组织坦然接受了来自芭比的赞美。这一幕打动了很多人,导演也称, “如果剪掉这个场景,我不知道这部电影的意义是什么。”
走出存在主义危机的第一条,接纳真实。就像义无反顾走出虚拟世界的楚门一样,芭比来到现实世界后,被真实所打动。白发当然不美,皱纹不美,橘皮组织也不美。但是真实是美的,自然生长,自然老去,坦然迎接死亡的人生也是美的。在第33届金鸡奖论坛首秀上,影后咏梅谈及对年龄的看法,这样说:“年龄不是我的敌人,我的故事写在我的脸上,而这张脸就是对时间对真实的一种致敬。”
佛家有个说法叫“镜花水月”,说的是万物皆由因缘和合所现,没有一真实长存的实体。我们当然很难体悟到佛家的境界,但是认识到“幻境再美终究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却不难。接纳真实就是不再追求不老、不死、不败、不悲,就是接纳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求而不得,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
第二条,认识你自己。《一代宗师》里说,武学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怎么见?现代社会是一个追求过度肯定的社会,个体超负荷工作、信息爆炸过载、社会过度生产,个体一直被追赶着往前走。生活的两端是“卷”和“躺平”,个人像高速运转的粒子一样来回碰撞,鼻青脸肿甚者头破血流,不光无暇顾及天地和众生,自己都难以得见。
但还是要见。认识自己的一个形象比喻是在公园里看导游图。地图上的红点让你知道自己在公园的哪里,认识自己就是知道自己在世界的哪里,在人群的哪里。认识自己一定和认识世界连在一起。当一个人想理解自己时,一定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大的范围中才能确认自己的坐标系,因此,为了理解自我,就需要理解世界。反过来,当我们想要见天地时,也一定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世界。认识自己的一个好处是除了命运给我们安排好的死亡终点,我们可以给自己设立无数个新的人生目的地。认知自己意味着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要抵达的终点,并找到前进的方向。
最后一条,去建设。陈嘉映在《何为良好生活》中说,不管社会与时代如何,只要有心好好生活下去,就得在这个社会现实中建设你自己的良好生活,这种建设包括批判与改造,而不能让批判流于抱怨。人有不断建设更好的自我的必要。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思考,然后行动。
生活的重复是很多存在主义危机的起源,关键在于如何打破循环。电影中,芭比的良好生活建设是选择成为真正的人,换下粉色套装和高跟鞋,以驼色西装外套、牛仔裤和勃肯鞋出现在妇科医生的办公室。现实中的我们作出改变无非是替换、增加或减少。投射到日常生活中,可以替换穿衣风格、替换每天的早餐、替换今天用的笔记本、减少无意义的手机屏幕时间,减少不健康食品的摄入、增加运动锻炼时间、增加喝水量、增加一些思考甚至发呆的时间......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自己生活的小确幸,并作为建设良好生活的开端,重要的是做出行动。
在我看来,《芭比》讨论的更大议题是“何以成为真正的人”。人类将终其一生探索自己存在的意义,在或痛苦、或期待中迎来死亡。不管怎样,真实的生活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