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首逝去的歌，为你也为我

一、音乐、悼亡和思念 （一）悼亡者的赛博墓园 乐评一直是网易云音乐与其他音乐平台形成差异化的重要标识。《2022年网易云音乐乐评报告》称，2022年上半年，网易云音乐平台在线音乐服务月活跃用户数量达到1.8亿，其中近半用户听歌的同时会浏览评论区。除了歌曲本身外，评论区已经成为网易云音乐的一大平台特色。

这当然离不开评论区大量的“野生编辑”。用户在评论区疯狂造梗输出，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产出了不少破圈的成果，比如大部分用户至少在评论区见过一次“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但是，藏在“网抑云”的戏谑背后的，有许多真实的痛苦。比如，有一个群体，我称之为评论区的悼亡者们，他们在深夜或凌晨上线，在许多歌曲下面留下评论，关于悼念逝去的亲人、朋友或同学，关于回忆逝者的音容笑貌，关于自己近期的幸福或悲伤时刻。他们在评论区絮絮叨叨，仿佛在与逝者对话，最后留下一句“我好想你”；他们也互相给予对方点赞或回复，说着鼓励的话，回着拥抱的表情。

浩瀚的评论区里藏着一座座小小的赛博墓园，悼亡者们在随机时刻留下悼亡的痕迹。

（二）逝去的歌，唱歌你也唱给我 《逝去的歌》是2015年旅行団乐队的专辑《10 DAY’S》中的一首歌。乐队键盘手韦伟称这首歌是为了纪念逝去的亲人和朋友，作词人阿肆说称这首歌是一首“情深义重的道别与祈愿之作”。

歌词从生者和亡者两个视角来写，用了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仿佛是一段对话。 第一部分是生者的世界。死亡发生在你呼吸停滞的刹那，我忽然明白美好时光的挥霍有期限。明白你是逝去的人，但是无论是吹过侧脸的一阵春风，还是落在鞋尖的一场细雨，我都能想起你。我相信你每天以不被察觉的方式出现在我身边，我无法描摹思念的形状，却能在每一个时刻捕捉到你的存在。

第二部分从亡者的视角写。逝去之人其实是到了“银河另一边”，我对你的爱如同你对我的爱一样，不会被磨灭。所以我“借月光凝视你容颜”，告诉你，不要回忆、不要伤悲、不要为我留眠。这是对身生者期盼的一种回响，“我”确实从未消失过，一直在你身边。当一个唯物主义者面对至亲至爱之人离世，没有人有立场责怪他相信鬼神。而感觉“从未消失过”的原因只有一条，就是“逝去的人住在心间”。从此，思念是可以具象化的，比如落叶纷飞，灯盏明灭，都让我想起你。

这不是一首哀歌。它温柔地回应着生者的痛苦，告诉你，你思念的人也在思念你。他们化作春风、落叶、屋檐、灯火在守候你。作词人阿肆说：“其实这首歌的初衷有一个独特的视角，就是因为，我们经常在地上想念我们离去的那些人，不知道离去的他们是否也在想念地上的我们，所以当时写歌的出发点是想模拟第一人称的口吻，安慰此时在地上的人们，此时此刻我也在想你。”当我作为一个悼亡者，以为自己的一切都是独角戏时，却听到了温柔坚定的声音讲“我也在想你”，这不是一种最大的安慰吗？

（三）我该如何回忆你 《逝去的歌》的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十条评论中，两条与逝者有关。 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发表于2016年4月4日，这天是清明节。一位听众在怀念大学时待她最好的学姐，那位学姐跳楼身亡。第二条评论发表于2021年8月15日傍晚5点左右。评论者在姥姥去世后，吃妈妈从姥姥家拿回来的干虾时，发现姥姥早就剥掉了虾皮。

下滑鼠标，更多悼亡者在评论区涌现。

2023年9月19日凌晨1点14分，有位用户在怀念妈妈：“9月2日妈妈走了，连续的失眠，无法面对的现实……妈妈永远的离开了我，带走了我三分之二的生命，留下苟延残喘的三分之一躯壳。”2023年9月19日凌晨2点7分，另一位听众也在怀念妈妈：“今天是妈妈离开的第七天，也是我的生日，我好想妈妈。” 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三年了，快记不清你的声音了”“奶奶你再来看看我吧，我不怕，你来我的梦里或者是变成蝴蝶来看看”“爷爷你今天来人间看看我们了嘛”“我吧，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体会着相同的悲伤，也窥见无数鲜活的日常。人们在评论区写下那些回忆，好像在结绳记事，又像在刻下碑文。承诺每个六一都给孙子发红包的奶奶、喜欢买很甜很甜的老冰糖和清脆可口的苹果的爷爷、八十几岁还在打麻将的社牛外婆。还有蒸馒头、红烧茄子、炒花菜的烟火味道，窗台上摇曳的绿萝、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和妈妈去世后，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我想不到，在现实生活中，这些情绪能以什么方式表达。没有人能预测想倾诉的情绪在什么时候浮出水面，更没有人能衡量这些话的重量。所以，悼亡者选择在一首歌的评论区下面留言，每次想起逝去的人，都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自己的思念全部写下来，可以密密麻麻，可以毫无章法。所以，思念在清明、生日和忌日出现，在每一个想与你分享的日子出现，在清晨、傍晚和深夜出现。看评论区的时候，我感到感激和庆幸，有一个安全的角落可以容纳这么多思念，抚慰这么多悲伤。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偏好的评论区。在福禄寿乐队的“玉珍”评论区里，大家聚集在一起怀念自己的外婆；旅行団乐队的“阿奶”评论区里，大家讲自己阿奶的故事；“乌兰巴托的夜”下面，很多人想念着自己的爸爸。

二、何以怀念-场域的构建 （一）传统哀悼 传统哀痛和悼念具有短期性。中国人对待丧亲者，常说的一句话是“节哀顺变”。意思是要抑制住自己的哀伤，顺应变故，接受死亡的现实。西方常用的是“R.I.P.”，是“Rest in Peace”的缩写，译为“安息”，字面意思是“在平和中休憩”。不管是要人顺应变故还是要人相信逝者得到了永恒的安宁，都是在说，悲伤要有节制。节制就是设立悼念的期限。

一个人死后，我们会首先哀悼他。“哀”是从内心生发出悲哀之情，人“哀”的时候，说“杜鹃啼血猿哀鸣”，自己“拊膺顿足”，承受的是“罔极之哀”。“悼”则是将内心之哀外化于形。一个人死后，我们开追悼会，写悼文悼词，通过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哀伤，对死者的不舍。

但是即使是这么大的悲伤，人们也往往默认，哀悼存在一种关于时间的社会规范，哀悼应该在适当的时间后停止，也就是要节制。我国古代三年守孝后，默认恢复正常生活，婚丧嫁娶，衣食住行都不再受限。现代人心照不宣的一点是，结束所有与死亡有关的流程性工作后，这件事情就告一段落，特殊状态结束，需要回归正常生活。

这就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传统悲痛模式”，悲痛的目的是使个人恢复到稳定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悲痛者通过将死者“留在身后”来“继续前进”。这意味着，悲伤应该有节制，悲伤者需要“放下过去”。

但是人类在感受到死亡带来的悲伤时，真的可以节制吗？

（二）悲伤在记忆中飘散 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一种基于“持续联系理论”的治疗方法，这种方法提倡建立与逝者的持续性精神联系，丧亲者可以将与逝者的关联融入日常生活中，维持一种持久的关联。在这种逻辑下，悲伤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它将悲伤情绪的表达与疗愈从一个瞬时的、有明确实际段的“任务”变成了一个开放的、持续性的“过程”。

悲痛者通过很多方法来保持与逝者的情感联系，包括保留逝者的思想、记忆或物品；通过重新定义负面品质来理想化死者；继续进行逝者生前的联系活动，比如慈善活动、节庆活动等；以及将象征性实体神圣化，通常是墓地，也包括私人物品或空间。

但是现在，社交媒体为情感的保存，也为记忆的保存提供了新的契机。数字与社交媒体改变了死亡与悼念的形式，拓展了传统哀悼与纪念的空间。社交媒体允许每个人都是书写者，且接受一切微小的叙事内容。因此，在经年累月的记忆书写里，悲伤逐渐消散，沉淀下来的部分，成为生者继续前行的养分。

（三）收到回响的风中电话亭 2010年底，日本园林设计师佐佐木格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座未接线的电话亭。这是堂兄去世后，佐佐木在自己的庭院里建的，通过和堂兄“打电话”来“保持联系”。在一次采访中，他说，“因为我的心情无法通过一般的电话线传达，所以我想用风传递他们。”后来，世界各地出现了无数个风中电话亭的复制品，给无数个悼亡者提供了情感的安放之地。

音乐的评论区又何尝不是一种线上的风中电话亭呢？评论中，悼亡者以第二人称书写，就像在和逝去的人打电话，闲话家常，表达自己的思念，聊聊自己的近况，开玩笑一样抱怨逝者的离开。风中电话亭的人，拿起听筒后，说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内容吧，只是回应的是风。但是在评论区，风吹过带来回响。无数种悲伤和思念汇合起来，悼亡者报团取暖。歌曲以旋律回应用户的叙说，其他用户则以点赞和回复予以回应。这种“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在现实世界很难实现，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空间的角度。而在这里，你永远能在歌里找到共鸣，你的评论永远会被人看到，被人理解，甚至有时得到安慰。

三、公共情感空间 （一）挪用的哀悼空间 社会学家托尼·沃尔特把死亡与悼念形式的发展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传统型死亡，个人的死亡事件是公开的，悼念仪式是一种社区型集体规范，这个阶段发生在前工业化时期；后来进入20世纪，个人在家庭、医院等封闭空间内秘密死去，远距离、分散的居住使得丧亲者表达悲伤和疗愈都是一种非常私人的体验，除非主动讲述，否则很难为外人所知；20世纪后期至21世纪初，人们进入“后现代型死亡”，名人文化、大众媒体和互联网的结合为新的集体性哀悼提供了可能，去世的名人或在灾难、事故、战争等特殊情境中去世的普通人，会同时在线下（如灾难现场的鲜花）和线上（如Web1.0形态的纪念网页）得到大规模的公开哀悼与纪念，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境下，普通人死亡的哀悼仍然处于私密的个体化状态。

目前，哀悼方式进入第四阶段。基于UGC（用户创造内容）为主要特征的社交媒体的崛起和移动互联网技术的普及使得对于名人和普通人的哀悼都进入了大众书写的“网络悼念”时代。世界好像慢慢变成了一个前工业化时代的村庄，“所有人都能看到送葬者，所有人都能听到钟声。”普通人的死亡被书写在浩瀚如海的互联网世界，即使渺小，却拥有一席之地，并且被无数人看到。

围绕死亡与哀悼的线上空间大体可以分为“专设”与“挪用”两类。专门为逝者搭建网页，清明、冬至等推出的在线祭扫，都是专门用来哀悼的线上空间。目前，最显性的线上“挪用”纪念空间是逝者的数字遗产，比如逝者的微博账号，账号的拥有者去世后，自然形成线上的哀悼空间。这种情况多发生在名人死亡或重大灾难事故发生的时候，比如球星科比、医生李文亮、歌手李玟等。而普通人的死亡既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一定有公开的数字遗产。因此，可及性更高、准入门槛更低的音乐评论区成为了野生的公共哀悼空间。

（二）新型线上哀悼空间特征 1.形式灵活。从空间角度看，在线平台跨越了地理障碍，围绕死亡与哀悼的社会活动在空间上得到拓展，只要有移动设备，就可以在不同地点完成哀悼，释放悲伤；从时间角度来看，不同于线下固定的开放时间，线上哀悼可以随时进行。评论区关于哀悼和思念的评论在深夜和凌晨呈现高峰，同时又分散分布于每一个时段。丧亲后，本就无法预测悲痛到来的时间，引发悲

2.稳定性强。数字空间不会因为时间、自然气候等因素被毁坏或磨损，是时间上的永续空间，允许悼念者在不同时间进入和停留，具有极大的稳定性。

3.可及性高。一方面，在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完成悼念的门槛低。网易云音乐评论区不要求逝者有自己的数字遗产账号，只要求哀悼者有一个移动设备，有一个网易云音乐账号，就可以在任何时间和地点完成悼念活动，比起线下悼念和其他形式的在线悼念，可及性高了许多；另一方面，评论区构建了一个既独立、又可及，既私人，又公共的理想空间。悼亡者可以随时随地进入，可以有目的，也可以无目的进入。而且这个空间是与物理空间分割的，不会干扰到日常生活。

4.内容丰富。与死亡和悼念的歌曲评论区，主题也呈现出多样性。最常见的是表达哀悼，在清明、春节和纪念日，评论区会增加大量哀悼内容。除此之外，还有表达日常问候与思念、告知事件进展、倾诉个人状况与心事等主题，评论区甚至承担了个人日记或大事记的功能。此外，用户也会相互交流鼓励，落脚点总是在“希望”“未来”等积极情绪上。

四、结语 哀悼只是无数情绪中平常的一种。我们关于逝者的记忆由无数个细碎的瞬间组成，因此，哀悼的心情隐匿在日常生活中伺机而动，就像有位用户说的，“打开冰箱看到剩下的半盒牛奶，就能想到去世的奶奶”。思念铺开的时候，生者如何安放这份情绪呢？线下哀悼方式不仅受空间因素和时间因素的制约，且面临众多不可预测的情况，比如社会重大紧急情况。另一方面，随着生态葬的普及，可能根本没有实体墓碑可以纪念。

自己消解悲伤情绪，过程是痛苦而漫长的。在我看来，音乐评论区是一个很好的去处，既解近渴，在需要的时候接住悲伤，又拓展了情绪的边界，提供安慰和支持。对逝者的怀念不一定非要郑重其事，“细水长流”的悼念自有其万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