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爷爷去世了。打扫房间的时候，男孩发现了爷爷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死后会怎么样”。
这是绘本作家吉竹伸介的作品《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中的开头。故事从爷爷对自己死后的想象开始。后来，爷爷会在天堂和神灵一起聊天、唱歌、泡温泉；后来的后来，爷爷会变成月亮、苹果、路过的婴儿回去看望家人；后来的后来的后来，读过笔记的小男孩开始写一本《活着的时候做什么》。
一、人去世了，后来呢
1.远行 戴帽子、穿舒服的鞋、准备好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把钱包、眼镜等重要物品装进腰包随身携带，带上正在读的书打发路上的时间，还要准备好给即将要见面的人的 礼物。我们在出门远行时，往往要做这些准备。而在爷爷的笔记里，人死之后也要做好这些准备，才能出发去天堂。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人们对死亡的想象都是去往另一个世界。即使死亡的神秘面纱早就被科学揭开，人们在蒙昧时代形成的种种殡葬仪式依然流传了下来。西方世界认为人死后灵魂将在天堂永享安息，东方世界认为人死后将魂归故里。无论是宗教刻画的天堂还是大地上的故里，人死后总归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路程，到达某个目的地。而在想象中，死后要走的这段路往往是阴暗潮湿、一路波折的。希腊神话里，冥王哈德斯的船夫卡戎是黑夜女神的儿子，他怒目圆睁、赤裸上身，划着一条木船载着亡魂渡过冥河，河水或暗流涌动，或波涛汹涌，总之充满了不安。而中国古代对于死后的想象同样骇人，阴间鬼差黑白无常手持招魂幡接引鬼魂入阴曹，经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踏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这一段路同样充满了惊悚和未知。
但是在爷爷的笔记里，这段路有一个更平凡、温情的版本。出发前的爷爷带了照相机，准备好了送给神灵的礼物。相机可以将沿途美好的风景拍下来，准备礼物则说明了爷爷对神明的想象——不是高高在上，指引灵魂，而是像朋友一样相处。爷爷甚至给神灵准备了很难的拼图，虽然我们不知道爷爷是怕神灵感到寂寞，还是只是突发奇想的恶作剧小心思。
如果人死后，灵魂首先要走这样一段路，就像每次出门旅游时要跨越地理空间才能到达目的地一样，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期待终点亲切的神明，那死亡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2.返家 在爷爷的想象中，幽灵首先要到幽灵中心报到。幽灵中心很像办事大厅，里面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前台和工作人员。幽灵们排队进入一个茶壶状设备中，再出来，身体就会变透明。而身体变透明的幽灵爷爷就可以变成另一种样子回家看看。
自魏晋南北朝时期，我国就出现了“做七”的习俗，人们认为，死者魂魄会于死后的第七天返家探亲。而家属要举行祭奠仪式，设灵牌，供奉酒肴等为亡者修福超度。这时，生者和亡者分属两个世界，生死界限泾渭分明，因此这种场合是严肃的。
但是爷爷笔下的灵魂返家是另一种温情的、日常式的，甚至是幽默的。变成透明状态的爷爷以各种状态守护家人。小男孩晚上骑自行车的时候，爷爷变成月亮；吃果酱时，爷爷变成果酱勺；走路时，变成随风飘的塑料袋；读书看报时，变成桌子上的苹果；受伤时，变成腿上的伤疤。变成另一种存在形式以后，陪伴和守护家人好像变得更简单了。还有挖耳勺、印着广告的纸巾、皱巴巴的钞票、浴室里的小板凳……想到这些可能是变成另一种状态，回来看望自己的亲人，这些平凡的生活物件都变得可爱许多。
3.抵达 这趟幽灵之旅的目的地是天堂。以各种形态守护家人一段时间后，爷爷安心了，就可以启程去天堂。通往天堂的缆车最终把幽灵们送到一个蘑菇形状的建筑里，乘客推开门出来就是天堂。
爷爷对天堂的想象非常接地气，和度假村没什么两样，除了更加吸引人。戴着墨镜，躺在躺椅上来一场日光浴，还可以随时吃到冰淇淋。不仅如此，天堂的运行机制还像一个心灵疗愈坊，有不同的神灵答疑解惑、每一个幽灵的需求都可以被看见，被照顾到。
而爷爷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守护神。守护神不仅是导师，更是玩伴，可以教爷爷在天上飞，和爷爷一起泡温泉、躺在草地上看天，坐在树上弹琴唱歌，一起研究船模。这是每个人都想象过的最理想的玩伴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天堂是一个比现实世界更美好的地方。有老伴、好吃的生鱼片、到处都是温泉、摔倒也不会疼的柔软地面、能邂逅许多名人、得到很多人的夸赞。爷爷也有很多无厘头的想象，比如“把吃得一干二净的碗还给老板，就能得到一百万！”“拥有好景观的厕所”“实现一键换发型”。
年龄是岁月给人的徽章，但是也失去了许多特权：比如随意开口提问、发牢骚、倾诉秘密、得到照顾。因为老人往往扮演的是解答疑问、倾听、给予安慰和照顾别人的角色。所以在爷爷的想象中，神灵愿意解答他的所有问题、听他讲过去的事和难以启齿的秘密、听他发牢骚，得到专门的照顾。这些对神灵的想象是爷爷给自己的答案，天堂是现实世界的理想版。
而对现实中不愉快的经历，爷爷也将它们投射到了对地狱的想象上。做坏事的人聚集在那里，穿着湿冷的衣服和总有小石子的鞋，每天做拉伸操，排队上厕所，工作是把不同的沙子分开、把缠住的线团解开、把贴纸抠得干干净净。现实中，爷爷肯定是对这些事情深恶痛绝，才安排做了坏事要下地狱的人受到这些惩罚。事实上，这是惩罚并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过生日还可以吃生日蛋糕（虽然是苦的）。
将现实经验移植到对天堂和地狱的想象上，天堂和地狱的形象都来源于现实世界，又比现实世界美妙得多，因此，去天堂的时候，爷爷不但不会恐惧，反而怀着期待。
4.重新启程 天堂也不是最终目的地。“天堂待腻了，就去投胎中心。”当在天堂决定了要变成什么以后，就骑着骆驼去投胎中心，递交投胎申请，然后像滑滑梯一样进入造型有趣的投胎设备，可以变成一只猫、一个苹果、一个手提包回到人间。
“下辈子不当人了！”我们经常这样开玩笑，但是显然，爷爷的思路更打开。下辈子想变成什么，可以是人、是动物、是植物，也可以是一件物品。如果做人，要满足上一次在人间的愿望，可以做家里最小的孩子、做比萨店的老板、做宇航员……如果做动物，可以做有钱人家的猫、做公园池塘里的乌龟、做动物园里的考拉……或者干脆做一棵桂花树，一个手提包……这些还在人间的时候有过的念头，不管是心里的执念也好，一瞬间倏忽而过的愿望也好，都可以实现。
“死去元知万事空。”知道死后一切化成空，所以恐惧死亡。总有些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或者不可能实现，总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所以人在弥留之际很难不留遗憾。带着遗憾迎接生命的终结，人当然会不甘心。但是在爷爷笔下，死亡成了一次次实现愿望和弥补遗憾的过程，因为死亡具有未知性，所以人可以尽可能大胆地对死后做出任何想象。
二、爷爷的愿望 1.身后 爷爷对自己坟墓的想象也天马行空。能提供座位的长椅坟墓、能锻炼身体的单杠坟墓、写满问题的猜谜坟墓、让小鸟可以栖身的鸟巢坟墓、适合拍照纪念的雕塑坟墓，甚至还有让人玩耍的蹦床坟墓和大型滑梯坟墓……
长椅、单杠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物品，猜谜、拍照是日常的生活片段，这些都鲜少和死亡产生联系。在爷爷的想象中，坟墓不是千篇一律，刻着名字的石碑，而是有无限的可能，可以为别人提供帮助，给小鸟一个栖身之所，给路过的人带来一些乐趣。这种想象消解了坟墓的坚硬冰冷，多了一些亲切有趣。
如果坟墓不再是一个个形状相似，排列整齐的石碑，死亡的冰冷是不是可以得到消解？如果一个人最终的栖身之所是可以种出橘子树的坟墓、作为木琴演奏的坟墓，作为积木堆积的坟墓，是不是死亡也没那么可怕？爷爷当然知道，这些幻想并不能实现，但是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告诉自己死后，仍然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参与别人的日常生活，并且能为别人的生活提供帮助和乐趣，孤独和焦虑感就会减少一点。
2.记得 爷爷同样需要别人记得他。在爷爷的想象中，这种纪念不是通过扫墓、祭祀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更加活泼、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人间留下自己的痕迹。与其说是纪念品，不如说爷爷构建了一套自己的个人IP。爷爷对纪念品的设想包括爷爷纪念衫、爷爷纪念币、爷爷钥匙链、爷爷牌拉面、爷爷收藏卡、爷爷大电影、爷爷纪念版CD、爷爷纪念邮票、爷爷主题乐园……爷爷想到了这么多种纪念品的形式，甚至设想了88种收藏卡，上面是爷爷不同的生活瞬间，包括吃拉面、看电视、和猫玩耍、躺着哼歌……看了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开始想，既然知道实现的可能性不大，爷爷为什么还要事无巨细地把每一个都设想填满呢？
大概是想留下自己的痕迹，想被人记得。人们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的出生和死亡都一无所有。但是出生和死亡之间，横亘了或长或短的人的一生。人的一生可以做许多事，认识许多人，建立许多情感联系，这些并不随着肉体的消逝一起消逝。但是不可否认，肉身消逝后，情感联系会慢慢消失，记忆会慢慢变淡。最后一丝记忆消失的时候，这个人的痕迹就彻底消失了，好像没存在过一样。所以爷爷想到了可以存在很久的纪念品，打造一个像迪士尼一样的爷爷主题乐园，拍一部以爷爷为主题的大电影，这些都会存在很久很久，所有进入主题乐园、看过大电影的人都会知道爷爷的故事。
作为一个已经基本认识到“死”意味着什么的成年人，我们都知道，爷爷对死亡的所有美化和想象，都是为了对抗死亡引起的焦虑和恐惧。对于远未成年的小男孩，读完了爷爷的笔记会有什么想法？
三、男孩的期待 1.天堂 小男孩看完了爷爷的笔记，感觉很兴奋，甚至开始期待去天堂。他猜测，爷爷也很期待去世。因为对他来说，爷爷所描述的那些场景不但不令人恐惧，反而充满了新鲜感，比待在现在这个世界还要美满幸福。
事实果真如此吗？
作者借由小男孩之口说出了真相：也许正好相反。也许爷爷非常孤独，非常害怕去世，才写下这本笔记。他在笔记本里写了这么多开心的事，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死。作为绘本，这两页的色调显得灰白晦暗许多。
配图是与人群逆流而行的爷爷。人群匆匆忙忙，有戴眼镜的上班族、有牵着女儿的妈妈，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一只混在人群中的猫。总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在往前走。但是爷爷在人群的中央，逆流而上。现实中的爷爷站在人群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画里一样，感觉周围所有人都迈着笃定的步伐往前走，迎接下一秒的新生活，而自己却踌躇不前，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到达注定的死亡之地。因为太孤独、太害怕了，又不知道怎么排解这些悲伤的情绪，才选择写下来，并且写下这么多开心的事情，来安慰自己，让自己不害怕死。
但是，笔记中所传达的，好像也不只是恐惧。毕竟，在爷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很容易读出一点兴致勃勃。小男孩眼前出现了爷爷写笔记的情景：散步的时候想到下辈子当一棵树也不错、坐在马桶上觉得天堂的马桶应该有很好的风景视野、看电视的时候想到可以拍一部爷爷大电影……写下这些的时候，爷爷应该也是有一些期待的，毕竟害怕和期待并不相悖。
2.先活着 小男孩去问了爸爸。爸爸告诉他，爷爷究竟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爸爸对小男孩的死亡教育特别简单：人总有一天会死，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临。所以提前想想自己死后想变成什么、希望大家帮忙做些什么，和别人聊一聊这些想法或者记在笔记本上，是一件好事。
受到启发的小男孩决定，也要和爷爷一样，写一本《死后会怎么样》。但是并不顺利。因为他一开始想自己死后的事情，就会发现还有很多现在就想做的事。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直到他出现了一个新的念头：除了《死后会怎么样》，再写一本《活着的时候做什么》，好像也不错。
画到小男孩在秋千上练习去往天堂的飞行姿势时，故事结束。
但是小男孩的生活好像迎来了一个新的起点，因为小男孩有了更多活着的时候想做的事情，比如踢出倒钩球、抓一只大螃蟹、英雄救美、取得重大发现。可以预见的是，写好了《活着的时候做什么》，男孩就会开始练习踢球、找一个好天气抓螃蟹，锻炼身体，学习科学。而在他长大的过程中，这个笔记本应该会越来越厚，他完成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
四、向死而活 人们常用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来彰显死亡对生活的启示。但是在海德格尔的哲学里，人必须正视死亡，从恐惧中明白自己活着的重要性。为自己计划未来时，必须计划死亡。这种哲学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尤其是儿童和青少年。
心理学家认为，3-5的儿童已经有了基本的死亡认知，了解死亡不同于生命；到了5-8岁，儿童已经逐渐意识到死亡是人类的最终结果，而9岁以上的儿童已经对死亡有了成熟的理解，认清死亡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包括自己。那么，儿童和青少年的死亡认知应该怎样去引导呢？《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爷爷去世后留下一本《死后会怎么样》的笔记，而阅读后的小男孩受到启发，想要写一本《活着的时候做什么》，不仅实现了从想象死后世界到计划真实生活的转变，也真正实现了“向死而活”。